閩人出洋與福建方言的海外流播

一、泉州港、月港的先后興起和閩南人的下南洋

閩人不但沿著海岸移居東南各省,而且走向大洋,定居于東南亞各國。

從海上向外擴展,這一方面是迫于無奈,人多地少,生活無著;一方面也因為有了造船和航海的技術,嘗到對外貿易的甜頭,因而向外開拓。

閩人善舟,看來先是從古閩越人那里學來的, 《漢書·嚴助傳》說,他們「處溪谷之間、篁竹之中,習于水斗,便于用舟」。《越絕書》:「夫越性脆而愚,水行而山處,以船為車,以楫為馬,往若飄風,去則難從,銳兵任死,越之常性也。」1

史載閩人造船遠航,始自五代時的閩國。歐陽修所編《新五代史》曾有一段傳奇說法,說王審知「招來海中蠻夷商賈,海上黃崎,波濤為阻,一夕風雨雷電震擊,開以為港,閩人以為審知德政所致,號為甘棠港」2。《五國故事》則載有傳說:「邽初領兵至泉州,舍于佛寺,始生延彬于寺之堂,既生而有白鶴一,棲于堂中,迄延彬之終,方失其所,凡三十年。仍歲豐年,每發蠻船,無失墜者,人因謂之招寶侍郎。」

據《宋會要》,哲宗元祐二年(1087 年)十月六日詔泉州增置市舶。在泉州市舶司任提舉的趙汝適,后來集其見聞作《諸蕃記》,書中所述來泉貿易的亞非國家達58個。元代航海家、商人汪大淵,在《島夷志略》提到來泉貿易的國家很多。據所記述,「海舶飛運」的有泉州鐵鼎、鐵針、銀器,建茶、建瓷則是名牌,泉緞亦蜚聲南洋各國。《輿地紀勝》引用惠安人謝履所作《泉南歌》說:「泉州人稠山谷瘠,雖欲就耕無地辟。州南有海浩無窮,每歲造舟通異域。」這是對當時出洋謀生原因的最好概括。北宋地理總志《太平寰宇記》列”海舶”為泉州名產之一。南宋徐夢莘《三朝北盟會編》則盛贊「海舟以福建為上」。3

莆田人劉克莊在廣州居官時曾作《城南》詩曰:”瀕江多海物,比屋盡閩人,四野方多壘,三間欲卜鄰。」4可見閩人不但在泉州港做進出口生意,還把生意做到了廣州港。明正德年間所編《瓊臺志·雜事》載:「東坡欲渡海北歸,曰:”必待泉人許九船來才可。觀此,則宋時閩人因船達瓊久矣。」可見北宋之時泉人駕舟技術就聞名全國,而且常常往來于閩粵雷瓊一帶。

到元代,泉州海上貿易極盛。據《元史》所載,當時的泉州港統有海舶15000艘。船運和營商規模不但超過廣州成為全國最大港口,而且成了世界大港。《馬可·波羅游記》說:「宏偉秀麗的刺桐城······沿岸有一個港口,以船舶往來如梭而出名。······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,大批商人云集這里,貨物堆積如山,的確難以想象。」5

到了明代,隨著鄭和七次下西洋,有更多閩人到南洋定居。張燮《東西洋考》中,「呂宋」條說:「華人既多詣呂宋,往往久住不歸,名為壓冬,聚居澗內為生活,漸至數萬。間有削發長子孫者。」「文朗馬神」條:「華人與夷女通,輒削其發,以女妻之,不聽歸也。」6《明史·外國傳·婆羅》:「萬歷時,為王者閩人也。或言鄭和使婆羅,有閩人從之,因留居其地,其后竟據其國而王之,邸旁有中國碑。」此外,還有農民起義的敗兵向南洋逃亡而定居者。《明史·外國傳·三佛齊》:「嘉靖末,廣東大盜張璉作亂,官軍已報克獲。萬歷五年商人詣舊港者,見璉列肆為蕃舶長,漳、泉人多附之,猶中國 市舶官云。」《明史·外國傳·浡泥》:「華人多流寓其地。嘉靖末,閩、粵海 寇遺孽逋逃者至此,積二千余人。」7又,明代鞏珍的《西洋番國志·爪哇國》 云:「杜板,番名賭班。······約千余家,中國廣東及漳州人多逃居于此。…… 東行半日許至新村。番名革兒昔,此地原為枯灘,因中國人逃來,遂名新 村。·······其國人有三等,一等西番回回人······一等唐人,皆中國廣東及福建 漳、泉下海者,逃居于此。」8

數百年間,在外定居的閩人勤勞和善,同當地居民友好相處。《明史·外 國傳·合貓里》說:「貓里務,近呂宋,商舶往來,漸成富壤,華人入其國, 不敢欺陵,市法最平,故華人為之語曰:「若要富,須往貓里務。」」

明末清初,泉州港衰落,漳州月港興起。龍溪嵩嶼等處商民歷來以航海 通番為生,此時發展到私造巨舟進行遠洋貿易。顧炎武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 引用閩諺說:「海者,閩人之田。」又說:「泉漳二郡商民,販東西二洋,代農 賈之利,比比然也」,「其去也,以一倍博百倍之息,其來也,又以一倍博百 倍之息」。9

雖說如此,「安土重遷」在中華民族的思想觀念中是根深蒂固的。閩語俗 語說:「在家千日好,出門朝朝難」,「行船走馬三分命」,只有在本土難以生 存了,才會有批量的遷徙。閩人大批出洋是在清初。清初的閩南是鄭成功抗 清的基地,小刀會、天地會等秘密組織大量發展,在清政府斬盡殺絕的鎮壓 之下,許多人走投無路,被迫出洋。雍正年間,閩浙總督高其倬曾奏稱,出 洋的人「閩省居十之六七,粵省與江、浙等省居十之三四」。鴉片戰爭前后, 殖民主義者販賣華工出洋,單是從廈門運出的就有30萬。其中20萬運往東 南亞。1860年以后,每年出洋人數急劇上升,僅以印度尼西亞為例,「新客」 連同「僑生」,1860年華僑總數22萬人,到1890年為46萬多人,1920年為80萬,1930年增至120萬。荷印殖民政府于1930年對印度尼西亞人口做了全面調查,據1935年版《1930年人口調查》一書統計,全印尼華人1233214人,其中福建籍占554981,接近半數,較客家、潮州、廣府等幫都多。這55萬閩南人的后裔中有427962人是在當地出生的“峇峇”,占總數的77.1%,其比例也在各幫之首,可見在這個華人最多的國家里,閩南人最多,也去得最早。10

據北京華僑問題研究會1955年的統計,東南亞各國的華僑華人11603794人中,福建籍的有365萬,占1/3,主要分布國家有11

地区华侨华人数福建籍占华侨华人数
印尼2700000135000050%
星马3109109124364440%
缅甸35000017500050%
菲律宾2000001 6400082%
北京華僑問題研究會1955年的統計,東南亞各國的華僑華人表

陳烈甫所著《東南亞洲的華僑、華人與華裔》,書中援引臺灣僑務委員會20世紀70年代的統計數字,東南亞各國華僑華人共有1600多萬人。其中華人在50萬以上的國家中,除越南155萬人是廣東幫占多數、泰國的365萬人是潮州幫占多數外,其余各國都是福建幫(說閩南話的)占多數,包括:菲律賓(共55萬人)、馬來西亞(共391.6萬人)、緬甸(共66.5萬人)、新加坡(共168.9萬人)、印尼(共361萬人)。12

在這些東南亞國家定居的華人,長期都以閩南話作為華人社會的共通語。華僑華人在總人口中比例最大的新加坡(占76%)、馬來西亞(占33%)都是說閩南話的人占多數,在新加坡占42%,在馬來西亞占36%。20世紀50年代之后,各國華人社會才逐漸推廣了普通話。

時至20世紀90年代末,估計閩南人到東南亞去的后裔還應有1500萬人之多,大體上和當時的閩南本土的人口數相當。在閩南僑鄉,例如晉江、南安一帶,外出人口比在家人口更多的村子比比皆是。

二、閩東、莆仙方言在南洋的分布

閩東地區移居南洋的主要是福州人、福清人和閩清人。福州人在新加坡定居較多,福清人多散布在印尼諸島,閩清人則集中在文萊和東馬來西亞的沙撈越。

據新加坡1957年人口普查報告,當年新加坡居民中,以福州話為母語的有14232人,以福清話為母語的有6643人,以莆仙話為母語的有7866人。據陳烈甫書中統計,新馬華僑華人中,1947年,有福州、福清人60848人,莆田人17065人。據麥留芳研究,福州人在馬來西亞主要集中在吡叻州的實天縣。福州華僑林清美于1912年招募閩東勞工到那里墾荒,開辟膠園。1970年該縣的華人中福州人有5萬多,占總人口80%。在文萊、沙撈越有1/3人口(1949年近5萬人)是閩東人,那是閩清人黃乃裳回鄉組織勞工,于1900年、1902年赴東南亞的兩批共1000多人的移民的后裔。閩東人最集中的詩巫(今泗務)后來號稱「新福州」。經過幾代人的磨難,如今那里已經形成了很大的華裔社區。現在,在吡叻州和沙撈越,福州話還可以通行,而且同數十年前的話相去不遠。13

至于說莆田話的人,雖然在東南亞各地也有20多萬人,但大都沒有集中分布的村鎮。各地莆仙人大多經營自行車業、運輸業,后來跟著發展為摩托車業。大多數莆仙人和福州人在東南亞都兼通閩南話。所以除了吡叻州和沙撈越外,南洋還未發現其他的閩東方言島和莆仙方言島。

三、客家話在南洋的分布

福建出洋的客家人主要集中在永定縣,據近年統計,在外的永定華僑的后裔約有10萬人。永定人出洋后都和廣東梅州籍的華僑組成社團,屬于客家幫,他們多在印度尼西亞、馬來西亞開錫礦、做中藥生意,單是在新馬的客家人,據1947年統計,就有43萬多人。比較集中的在玻璃市和馬魯吉蘭丹,均占總人口的1/3以上。在印尼的邦加和坤甸,客家話還相當穩固地保存著,在許多客家人的家庭里還是基本用語。14客家人在南洋也大多兼通閩南話。

Reference:

  1. 李步嘉校釋:《越絕書校釋》,武漢大學出版社,1992年版,第196頁。 ↩︎
  2. 《二十五史·新五代史·閩世家》,第 5161 頁。 ↩︎
  3. 參閱朱維幹:《福建史稿》(上),福建教育出版社,1984年版,第228頁。 ↩︎
  4. 劉克莊: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卷十二。 ↩︎
  5. 《馬可·波羅游記》,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,1981年版,第192頁。④ 張燮:《東西洋考》,中華書局,1981年版,第89、86頁。 ↩︎
  6. 張燮:《東西洋考》,中華書局,1981年版,第89、86頁。 ↩︎
  7. 《二十五史·明史·外國傳》,第8694—9700頁。 ↩︎
  8. 鞏珍:《西洋番國志》,中華書局,1961年版,第6—8頁。 ↩︎
  9. 顧炎武: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卷九十六。 ↩︎
  10. 轉引自楊力、葉小敦:《東南亞的福建人》,福建人民出版社,1993年版,第75頁。 ↩︎
  11. 轉引自楊力、葉小敦:《東南亞的福建人》,第40頁。 ↩︎
  12. 陳烈甫:《東南亞洲的華僑、華人和華裔》,正中書局,1979年版,第17—18頁。 ↩︎
  13. 麥留芳:《方言群認同:早期星馬華人的分類法則》,“中央研究院”民族學研究所,1985年版。 ↩︎
  14. 參閱[印尼]哈瑪宛:《印度尼西亞西爪哇客家話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4年版。 ↩︎

From李如龍著,福建方言與文化,福建人民出版社有限責任公司,2022.03,第88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