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最早期電影對傳統小說改編的嘗試

電影藝術的創作和生產,除商業目的、藝術目的之外,還存在一個教化目的。即對於社會人群的思想觀念的影響和作用。與前述兩種情況不同,商務印書館影戲部的長片試驗,同它的電影教育功能觀相一致,也著重地突出了教育目的。

不知為什麼,擁有較好設備和資金條件的「商務」影戲部到1923年前後才完成故事片創作由短到長的轉向。從1922年下半年到1923年底的一年半時間裡,「商務」以較快的速度相繼拍成了《孝婦羹》《荒山得金》和《蓮花落》三部長片。這三部故事片都是從傳統小說或戲曲改編的,均由陳春生編劇,任彭年導演,廖恩壽攝影。牠們的一個共同特點,是都強調了電影的教育作用。

《孝婦羹》取材于清代蒲松齡所著《聊齋誌異》中的《珊瑚》一篇。寫性情嫻淑的少女珊瑚出嫁後,雖恪盡妻、媳之道,仍備受婆婆曾母和丈夫大成的虐待,後終被逐出家門,欲圖自盡,為姨母王氏所救,以後寄居其家。珊瑚娘家兄弟讓珊瑚另適他人,珊瑚執意不從。4年之後大成的弟弟二成也成了婚,娶妻藏姑。其人嬌橫潑野,比起婆婆尤甚。幾經磨量,曾母甘居下風,對兒媳笑臉相迎,仍不得

藏姑歡心。二成懦弱,對媳婦無能為力。曾母終因抑鬱成疾,大成日夜看護,藏姑和二成則不聞不問。一日,大成將母病奔告姨母家,得見珊瑚,大為羞慚。珊瑚從此每日為婆婆做飯,讓姨母幼孫送至婆家,曾母病漸轉好。藏姑暴虐,迂怒於婢,失手將婢打死,引起鄉里的指斥,並被判刑入獄。後曾母從王氏口中得知為她病中做羹的就是她的兒媳珊瑚,深受感動。王氏喚珊瑚出,婆媳相見,一家和好。當時的新聞報道曾這樣概括這部8本長的影片的劇情:「一、孝婦逢怒;二、孝婦被責;三、孝婦被逐;四、王母仗義;五、逆媳示威;六、曾母成病;七、逆媳下獄;八、閤家團圓。」1可以說主要選取了原小說的前半部分的情節,著重突出了婆慈媳孝、戒惡向善的主題。影片構思中的教育用意是清晰可見的,所以,它也被宣傳為「描摹孝媳惡婆循環果報」,「實為中國家庭中警世、勸善勸孝、感化人心之第一影片」。2

《荒山得金》改編自明末抱甕老人所輯《今古奇觀》中的《宋金郎團圓破氈笠》。內容描寫:少年宋金郎,家下小康,突遭強盜搶劫,家毁人亡,盡喪其財,流為乞丐。他父親的朋友船戶劉有泉將他收留,幫助在船中做活;後見金郎做事勤慎,非常歡喜,便將女兒宜春許配於他。金郎身體健壯又習得武術,一日,鄰船之女為盜所掠,被金郎救還,父女兩人十分感激。金郎婚後不久宜春忽染時疫,金郎冒寒風連夜外出延醫,後宜春病愈。而金郎卻因風寒勞累而致癆疾。劉有泉本勢利小人,見金郎重病纏身,已不能幫他助理船務,遂與妻秘商,把船開至太湖邊,假稱讓金郎上山打柴將他棄之荒山。待金郎采薪歸來船已不知去嚮,只得再回山裡。宜春發現丈夫被棄悲傷萬狀,一再要投河自盡。有泉無奈,只好將船開回原地,入山尋找,結果只得金郎所棄草薪一束。宜春

有泉無奈,只好將船開回原地,入山尋找,結果只得金郎所棄草薪一束。宜春以為丈夫已死乃更易孝服,設位祭奠。金郎在山上衣單食缺,無以為生,棲身岩下,草根為食,荏苒月余,不覺病已霍然。一日在山中見一破廟,門首森嚴,察得無人,進入廟內。在整理草堆時忽然發現一批金銀珠寶及他家祖傳古劍一口,乃知這原來是當年他家被劫財產。金郎趕忙下山,恰遇他搭救過的父女的船隻。金郎備述原委,船主派其船夥,幫金郎入山搬運。正行之間,盜匪趕至,展開一場生死惡鬥;金郎等盡傷盜匪,攜金而歸。金郎思念宜春,四處查訪;宜春也思夫成疾。最後兩人終在蘇州留園不期而遇,夫妻得以團圓。這是一個曲折而完整的故事。由於有原小說的基礎,劇作內容顯得豐厚。所以評論認為它「較《孝婦羹》一片為佳」3。當然,改編者陳春生也對原著作了較大的刪改,剔除了原著中病和尚死後投胎、「聖僧顯化相救」等大量佛教因緣成分,而把主要筆墨用之於人情世事的描寫,突出了宋金郎和劉有泉不同行為的善惡對比,從而強調勸人向善的宗旨。

以地方戲曲為藍本4改編的《蓮花落》,寫鄭元和與同鄉樂道德結伴來上海讀大學,一日游「大世界」逢妓女李亞仙,兩人一見傾心,鄭元和頓忘求學之志。樂道德幾經勸阻,不聽,乃獨自入學。鄭元和則沉湎妓院之中。不久,床頭金盡,被鴇母逐出妓院。這時,鄭父得樂道德信,知元和未曾入學,即攜僕來滬。正遇破衣爛衫的元和因付不起飯費而與人爭執,鄭父見狀大怒,施以老拳。鄭元和一時氣閉昏死過去。鄭父以為兒子已死,便命僕人將他棄于荒郊。不想,鄭元和又蘇醒過來,為乞丐張三所救,並教他唱《蓮花落》行乞度日。亞仙因元和被鴇母所逐,誓不應接他客,並出私蓄贖身,寄居于乾娘趙氏家中,遍訪元和。一天,元和正在行乞,被亞仙婢女梅香撞見。亞仙便把他接到家中,苦苦相勸,並以毁雙眸為脅,出資讓元和上學。元和從此洗心革面,勤奮求學,歸入正途。

綜觀《孝婦羹》《荒山得金》《蓮花落》三片的劇作內容,應該說,陳春生的改編還是嚴肅、認真的。它開了中國傳說小說和戲曲改編為電影的先例。

任彭年的導演創作也不斷有所提高。這是任彭年繼《閻瑞生》之後接連導演的三部長片,希圖顯示出自己的特點。根據內容需要,《孝婦羹》主要採取了內景拍攝,為此,任彭年和廖恩壽在「商務」影戲部的玻璃攝影棚內布置了「立體佈景」,以達到較好的場面效果。《蓮花落》除內景外,還運用了部分外景,如黃浦灘、半淞園、荷花塘、放魚池等。鄭元和行畢業禮一場戲,是在聖約翰大學內拍攝的,被認為是「實地寫真」,亦「罕見之佳點」。5在「商務」出品的這3部長故事片中,應該說,《荒山得金》較為優勝,而且最能體現任彭年導演藝術的特點。他喜歡拍武打內容和緊張的情節,為此,影片對原小說中主人公的形象也作了較大的改變。原著中的宋金郎接近於白面書生,體弱多病,影片中的宋金郎則是一位精於武術、身體強健的勇敢青年,這樣也便于充分展現影片中的打鬥內容。此外,同《孝婦羹》相反,此片主要是以外景為主的戲。所以,任彭年又突出了影片環境的風光特色。影片外景幾乎都是在蘇州拍攝的,以太湖為主景,「其餘如胥口之清明山、胥王廟、七里山塘之河景及虎丘留園等」6,也作為情節展開的地點而攝入影片。因此,《荒山得金》被認為是兼有「愛情、尚武、風景的特色,且為我國社會人情之寫真」7的影片。

這三部影片在鏡頭的運用上也不斷有所提高,攝影的技術和藝術,一步步前進。影片的鏡位,大體以一般觀眾能夠一覽無餘地接納視覺資訊為支點。畫面內容框定在全景和中景中,構圖也比較平穩,即使出現對角線也盡量設法彌補。如《荒山得金》中「宋金郎上岸砍樵為劉船戶所棄」一場,河沿和岸邊的船體大致從左上方至右下方構成傾斜的對角線,但搭在船體和河沿的踏板影子,就使畫面顯得穩定。所以,評論肯定這些影片,尤其是《荒山得金》,光線「極清晰」,「選景亦極有美術觀念」8。但是,也有人認為,「全片光線尚覺清晰,惟較上海影片公司之《古井重波記》似覺減色」9

參加這三部影片拍攝的演員,絕大多數是商務印書館印刷所的職工,如張繩武、包桂榮、汪福慶等;但也外請了張慧沖、張惜娟夫婦參加,擔任《蓮花落》中的男女主角。這些演員的表演,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好評。

這三部影片同樣也存在早期電影所普遍存在的缺點。在表演方面,演員的誇張、做作,「哭時之全身聳動」,寫信時「只見其頻頻畫圈」10;尤其在一部片子中讓演員兼飾兩三個角色,如《荒山得金》中「丐頭盜黨、堂倌等,皆由一演員所飾」11,「《蓮花落》中乞兒張三即扮樂道德之梁君所扮」12等。在美術方面,佈景的簡單、粗糙和脫離劇情地模仿外國影片;服裝、道具的不講究,如《蓮花落》,「佈景因過於仿歐西,致使插入之背景,皆不畢肖」13。《荒山得金》中,「劉有泉及宜春

之服飾,經數年而不更」14,宜春與金郎相會時,「上身穿著很重要的孝服,下身卻穿著一條花褲子」15等。在導演和攝影處理方面,構思的不周密,以致有失真實感。如《蓮花落》中,開頭的蓮花瓣被狂風吹落,都一下子掉下來,「如有人猛拉以致下墜,實欠逼真」16。鄭元和、樂道德與李亞仙和婢女4人的遊戲場相遇一場,周圍空無旁人,「直自露其攝一家園」17等。這些,也受到了輿論的中肯批評。

總之,《孝婦羹》等三部影片著重從電影的教化目的出發,是拍得比較嚴肅、認真的。所以,輿論認為「非誨盜誨淫者可比」18。這些影片體現出濃重的倫理教化色彩和宣揚傳統文化的傾向。在改編中,牠們一方面借鑑了中國古典小說和民間藝文的敘事技巧,另一方面,也承襲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倫理精神。影片的創作者正是在這兩點上找到了對原著進行改編的契合點。從藝術探索來說,這三部影片都以服從觀眾的審美習慣為前提,牠們所敘述的故事有頭有尾,其間又頗多起伏和曲折,但又避免過大的跳躍,娓娓道來,很閤中國觀眾尤其是普通市民觀眾的口味。同時,牠們也沒有多大創新,顯得一般化。從思想內涵說,牠們對於原著所承載的傳統文化意識,缺乏應有的分析、選擇,特別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,這三部影片所宣傳的教化人們的具體的思想內容,如《孝婦羹》的「教孝教慈」,《荒山得金》的「循環果報」,《蓮花落》的「諷世勸善」,在實際的社會價值和

意義上,就遊離時代潮流而顯得陳舊了些。不能不說,這是「商務」的「為教育而電影」的觀念和實踐的一個致命弱點。

Reference:

  1. 《商務影片部之新片》,《申報》1923年1月10日。另,1923年2月1日《申報》刊登《孝婦羹》映演廣告,對影片內容作如下介紹:「惡婆婆吹毛求疵,賢媳婦受盡折磨;飯中竹片興波瀾,驅逐長媳出曾門;辦親事二成娶妻,悍媳婦驕潑勝母;曾二成懦弱怕妻,潑婦人無知殺婢;眾鄉人動鬧曾弟,狠悍婦牢獄受苦;惡婆婆憂鬱成病,孝媳婦作羹送姑;悔當初痛改前非,一家和好大團圓。」 ↩︎
  2. 閘北影院映演《孝婦羹》廣告,《申報》1923年4月30日。 ↩︎
  3. 《記試映之《荒山得金>電影》,《申報》1923年5月25日。 ↩︎
  4. 紹劇、秦腔等劇種中均有此劇目,又名《鄭元和落難唱道情》和《剔目勸學》,當時也曾被改編為文明戲上演,名為《鄭元和落難唱歌》。另,鄭君里在《現代中國電影史略》中認為《蓮花落》「亦與舊說部有關」 ↩︎
  5. 《《蓮花落》之新評》,《申報》1923年12月22日。 ↩︎
  6. 《商務印書館又出新影片》,《申報》1923年3月15日。 ↩︎
  7. 溫祥夫:《觀《荒山得金》後之評論》,《申報》1923年6月13日。 ↩︎
  8. 翁錫齡:《觀《荒山得金》後之評論》,《申報》1923年6月17日。 ↩︎
  9. 蔡引之:《評論《荒山得金》之洽允》之一,《申報》1923年6月19日。 ↩︎
  10. 爾錫:《評《蓮花落》影片》,《申報》1923年12月26日。 ↩︎
  11. 趙再廉:《評論《荒山得金》之洽允》之二,《申報》1923年6月19日。 ↩︎
  12. 引之:《《蓮花落》之新評》,《申報》1923年12月22日。 ↩︎
  13. 稚:《觀《蓮花落》後述評》,《申報》1923年12月14日。 ↩︎
  14. 明哲:《觀《荒山得金》後之評論》,《申報》1923年6月18日。 ↩︎
  15. 青石:《評《荒山得金》影片》,《電影週刊》第16期,1924年6月天津出版。 ↩︎
  16. 嘉賓:《《蓮花落》影片之評論》,《申報》1923年12月19日。 ↩︎
  17. 愕然:《評《蓮花落》影片》,《申報》1923年12月15日。 ↩︎
  18. 廷在:《《蓮花落》影片述評》,《申報》1923年12月17日。 ↩︎

From:中國電影藝術史 1896-1923 作 者 :李少白,邢祖文主編;李少白等著